## 《夏日时光》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，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拍过来。程远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白晃晃的太阳，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，里面装着刚从超市买来的西瓜和几瓶啤酒。 他今年二十三岁，在这个城市租了间没有空调的阁楼，月租八百。阁楼在六楼，没有电梯，每一次爬楼都像一场酷刑。他数着台阶，一层，两层，汗从额角滑下来，顺着下巴滴在水泥楼梯上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，又迅速蒸发消失。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，夹杂着厕所的氨气，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老房子特有的霉味。程远想，这就是夏天的味道。冬天的时候这些气味都被冻住了，只有夏天，它们才会像这样肆无忌惮地蒸腾上来，钻进人的每一个毛孔。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房东发来的消息，提醒他下个月的房租要涨两百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，推开了门。 房间像一个蒸笼。西晒的阳光正正地打在窗户上，窗台摸上去烫手。程远把西瓜放进水盆里，打开风扇，对着自己吹。风是热的，像吹风机吹出来的热风，吹得他皮肤发黏发涩。他脱掉T恤，光着上身坐在床边，汗水还是不停地从胸口、后背渗出来。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夏天。那时候他住在乡下外婆家，夏天的记忆是井水冰镇过的西瓜，是外婆摇着蒲扇替他赶蚊子，是躺在竹席上看满天繁星。那时候的夏天虽然也热，但池里的水可以解暑，树荫下的风是凉的，外婆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扇着，他很快就能睡着。 可是现在呢？他在一个没有外婆、没有井水、没有蒲扇的城市里，只剩下这个像烤箱一样的阁楼，和一台风扇吹出来的热风。 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妈妈发来的语音。他点开听，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：“小远，最近热不热啊？要注意防暑，多喝水。妈给你寄了点绿豆，你煮点绿豆汤喝。” 他没有回复。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自己这里热得睡不着觉？说房租又要涨了？说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？说他在这个城市已经快撑不下去了？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，只会让妈妈担心。 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楼下是一条窄巷子，对面楼的住户正在阳台上浇花，水落在楼下的雨棚上，噼里啪啦地响。更远处，城市的楼群在热浪中微微扭曲，像一幅被揉皱的画。玻璃那边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光着上身的年轻男人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里没有光。 他想起今天在地铁上看到一个女孩，穿着白裙子，耳朵里塞着耳机，轻轻哼着一首歌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，只知道那个旋律很轻快，像夏天的风铃。女孩下车的时候，白裙子的裙角被地铁的风吹起来，像一只蝴蝶。那一瞬间，程远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里拎着的超市塑料袋，再看看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，苦笑了一下。那只蝴蝶不会落在这样的地方。 他把西瓜从水盆里捞出来，用刀切开。刀落下去的瞬间，西瓜发出清脆的裂响，鲜红的汁水流出来，有一种绿皮红瓤的清凉感。他咬了一口，是甜的，但甜得不真实，像是在吃一块加了糖精的冰。 风扇还在呼呼地转着，把西瓜的香气吹散在燥热的空气里。程远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他想，这个夏天什么时候才会过去？又或者说，过去的到底是什么——是夏天，还是自己？ 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叫出来。他看了一眼手机，天气预报显示：明日最高温度三十九摄氏度，局部地区有雷阵雨。 程远突然很想下一场雨。！